一路行歌～

缄。 · 发表于 2026-6-11 11:03:36

序

千山鸟飞绝

大抵是厌倦了流浪，飞鸟和鱼约好了去隐居
于是，一千座山开始陡峭
一万叠浪开始平静
万物从相杀中回归到相爱
拥抱着，缠绕着沉沉睡去
簌簌地，只剩雪落声和心跳声
一切都如此圆满，澄澈

万径人踪灭

大雪是一件量器，疏密有致，不偏不倚
落在群山和落在心里都一样
最终会淘洗净时间的尘埃
纯白是最朴素的底色
它趋于永恒
仿佛被遗忘的万物和我们
复又被拥抱和包容

孤舟蓑笠翁

天地与雪交合
所有的涅槃都执念于你
就这样看着山水越来越小
人间越来越小
彼岸是佛，此岸是我
渡不渡有什么关系

独钓寒江雪

此时有明月照临，不在沟渠也不在水面
大雪与我都成为梦的载体
于是，灵魂回到肉身
开始在尘世里打坐
万物隐退，天地之外
我又遗忘了
我

第一轮

日暮苍山远

那不是暮色
可能是日落，流水，也可以是一个人的少年，中年
在缓缓落下
之后，河流远去，苍山远去
落日成为唯一的铺垫
于是，我们跟着落雪迁徙
风一吹，时间只剩下辽阔
再后来，我们也变成了雪

天寒白屋贫

心不静
群山和北风正合谋一次围杀
落日已经被抛弃
若风再大一些
篝火就会熄灭
村庄后退，繁华也在后退
大雪是岁月留下的伏兵
与一首诗更为接近
并还给众生最后的干净
或纯粹

柴门闻犬吠

比雪还冰冷的，是我
比风更喧嚣的，是我
落日在西方，慢慢偏离，褪色

新诗旧词都是我们虚构的假象
闲情无须用尽
若是你来，恰好我在
那就再虚设一次相遇
然后跟着雪一起融化

风雪夜归人

把你当成良药，塞来昔布一天三次
一次用来止疼，一片用来安魂
一片治疗我的骨质疏松

假设你迎着风雪归来
美人计用得恰到好处

那我且与你大醉一场
然后任雪把余生埋葬

这漫天的雪啊，即是我的来路
也是我的归处
更是我的叹息
每一声，都是一次熄灭
又淹没一场坠落

第二轮
☆不见阳城驿，空吟昔人诗

一段往事深埋在秦楚之间，止住刀剑的悲怆
闯王依旧是当年的闯王
却听不见那匹骏马的嘶鸣

长安太远，太平也太远
干涩的行囊掏不出明天的口粮
于是，许多求活者从死亡里厮杀出来
踉跄奔赴向另一场死亡

停不下来的只有风，它无情地翻卷往事
复又把残骸掩埋

我欲提笔，但盛世的华章粉饰不了
前尘的疮痍
只能就着一壶烈酒，空吟昔人诗句
微醺间，一把刀，正横过我的喉头

☆十里铺前风卷尘，残碑犹记往来人

春风曾十里，铺就红妆
江湖曾十年，铺垫夜雨
王座未百年，铺满残骸

只有被真相遗忘了的人还闲着
温一壶酒，点一盏灯
把往事一口一口品味

而后的故事终究被遗忘，醒着的人一直在路上
复又被尘土掩埋
醉梦间，有星火点亮长夜
人间与我
终不能以沧浪之水洗去污浊

☆层峰驿外峰如削，桐花漠漠月如昨

唯一还没有倒下的是石头
一块块石头叠加成山
一个个诗人走过，消亡
一个个王朝繁华，没落
石头还是那块石头
石头不说话，也不动摇

多么好，石头叠加起来的笔直
一如我的倔强
于是群山低伏，我在这首诗中无限自大
山不来就我，我也不去就山
我们彼此对视，如同两块石头

☆层峰驿冷桐花落，青云寨前马嘶长

由层峰驿向长安，一定会遇见老君山
不见青牛，不见老子。只留一座空山

道可道和我的道不知道是不是一条道
但是山不畏险，也不畏高
顽石和云彩相见两厌又相互缠绕

接着向上是非常道，是灵魂向云朵顶礼的虔诚
是云台上菩提不悲不嗔的虚妄
也是你我的迷茫与沉默
是一个诗人转身
消失在千年的传说里

是太多的真相被假象遮蔽
是多年以后，再无人能忆起我踪迹

☆云连帐影萝阴合，枕绕泉声客梦凉

翻九座山，趟九条河
一路破译古道的密码

梦落入水面，荡出细微的涟漪
孤独是证道人的孤独
我辈庸人只适合自扰
水不照我，我也不照水
不明心，不见性，只濯吾足

又好像，我们正透明成一泓清水
或者，清水正透明成另外的
我们

第三轮

☆碧溪留我武关东，一笑怀王迹已穷。

我们都假死于透明的流水中，
又在昨夜的空酒杯里，悄然复活。
你看——
关墙下的累累白骨，是我；
关墙上执戈的戍卒，亦是我。

再往前，是长安。
长安的月，不照我，只照高祖的马蹄，踏破秦关的夜
长安的酒，不醉我，只醉公卿骨，被一介落第秀才踏碎
长安的城，不容我，只容锦绣千重，八方来贺的虚名

长安，长安。
这落幕后的荒凉，如水般寂寥
那些被尘土掩埋的隐忍，
都那么像我

岂曰无衣？同袍人借我草屋三间。
一间，拒了商鞅的落魄
一间，囚了怀王的痴梦
还有一间，葬尽无数声叹息

乱世兮？太平兮？
止戈！止戈——

☆迟留为爱黄龙洞，松下闲寻一局棋。

以身入局的人不宜俯瞰苍生
江山改不了秉性，我也改不了
故而白云不留我，我亦留不住白云
把江山和美人都葬在身后
一个人引领一场雪
铺天盖地地来
悄无声息地去

黄龙见于井或见于洞都是祥瑞
掌权者善于玩弄人心
我的棋盘上空无一子
所有的情节到此戛然而止
我的江山已在一场梦里塌陷

多么好，赤裸裸来的
终究要赤裸裸地归
或化为泥土，或化为流水

☆不求大道出迷途，纵负贤才岂丈夫

山终在脚下渺小，路也终在脚下延伸。
五祖与我，中间隔着一个众生
真人，何为真？大雪封山时候我们可以详谈
丹江两岸，明年依旧会长出新鲜的水草和愚民
但流水洗不去的权谋
杀人，更诛心

真人，你且居高处，寒不寒都不重要
人间烟火味太重，功利心太浓
那些市井间的吆喝是毒药也是暗器
因此，贪恋还是沉甸甸的
我的翅膀已经被露水打湿
比大雪更白，比时间更轻

真人，我们都具有众生苦相
不照月光，也不隐尘烟
只有旧梦覆我，一层比一层
透明

☆商雒镇前丹水流，鸡笼山下白云秋。

至此，我爱的江山都成了废话
我爱的美人也都隐入诗经
白云悠悠，丹水长流
前贤和我走的是同一条路
但前贤和我的路绝不雷同

那又怎样？不是所有的光都能穿透黑暗
不是所有的路都能抵达终点
有歧路，有野径
也有我的无知和无畏

原谅我，进而原谅我正在一首诗的底部迷失
我有伤口，穷尽毕生都无法自愈
我只能把一枚枚词语摁入记忆
真相越写越虚无，虚无到一个人的呐喊
趋于无声

☆羡君犹梦见兄弟，我到天明睡亦无

隔一千二百年，两个人
保持同样的无眠
他的兄弟是不是在跟人干架？拼酒？烂醉勾栏

他们跟着酒意走，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每遇见一个故人就凭添三分豪气
也可弹剑长歌
问一声兄弟，酒尚酣否？

后来。我们在相同的月光下一起走失
再借一壶烈酒把心头梦浇醉
而东去的流水多么像我
捂紧委屈的半生
抱着残，守着缺
还蹒跚的向前走着，
走着走着，影子也不见了

第四轮

☆不如从四皓，丘中鸣一弦

苍老的东园公伸了伸懒腰，嚼一把紫芝
然后沉沉睡去
李太白经过的时候，并没有吵醒他
李太白以为从水底就能捞出月亮
醉死的人是没有痛觉的，也没有遗憾

只有中秋时节，一根水草在水底摇啊摇
把月亮摇的愈发明亮
酣醉处是他的歌声，死亦何惧兮，生又何欢
岸上的人跟着干了一碗
然后，随着月光一起碎去

再后来，路过的脚印被流水淹没
梦境塌陷之后，连回声都不见了
那年冬至，大雪落满商山
我的词语如风刀一样
揭开往事
掐指一算，此生终究无法
梦回长安

☆我有商山君未见，清泉白石在心中

风情万种，酒色最诱人
宜贪，宜恋，宜浪迹红尘
求醉者偏有远虑，长安房价太贵，不如暂于山林安歇

来来来，且与我再饮三杯
照清泉白石的明月不肯幸我
我也不肯去幸明月
我们就这样相互对峙千年
长安的房价不跌
我们还能去哪里安居？

更可悲的是。我这半生啊
少年不明理，中年不得志
老来反轻狂。上供不得父母，下愧对儿女
清冷的依旧是那月光，把我的模样
照进多少人的现实

☆商山无数峰，最爱仙娥好

年近五十，天命与我尚隔一道天堑
嘿，就这样吧
不安身，不立命
半生用青钱换酒，半生也贪恋花丛
寿终正寝那天，恰好白乐天从梦中醒来
邀我醉吟

那一夜，大雪过境，滤尽商山的杂色
滤过往事，也滤尽这人间的是非与黑白
醉死中，有仙娥牵我去水底
抚摸谪仙了然的笑容

多么好，故事已写尽
白发不过是梦中一场雪
空空如我
还空空如也

☆蓝桥春雪君归日，秦岭秋风我去时

更久远一些，我们是两块石头
先民开路时，未惊动我
仙人飞升时，未点化我
丹江水不曾将我濯净
秋风将我们一点一点湮没

我们就这样隐忍着，聆听着
躯体上长出了血肉，庄稼和歌声
多么幸运啊，秦皇汉武凝视过我
万卷书吟诵过我

我还能从山的这头，看到山的那头
带着亲人和故土，开满澄澈的月光

尾声

空

那不是空山，有可能是一个人的昨天，前天
在经历岁月更替之后
只剩下空荡荡的空

或者是，多年以后，我们学着放空了自己
不期待也不沉淀
只保持一种空
与释然

响

一个人的内心独白其实也是一种回响
比如我们尝试与自己和解
再用期待赊取一份勇气
继续向明天前行

后来，我们典当的越多越多
独白就越来越少
直至无声
这多像一个中年人的无力和挣扎
最终都收敛在了一声沉默里

返

每一片坠落的叶
都藏着一个完整的轮回

一切都变了
一切又好像没变

静默着，在天地间
打坐，吟诵，参悟
与我合十，照见彼此
又在对望里，相互点化

大悲咒与往生咒
不过是浮世的泡影

多么美，一片叶覆盖另一片叶
无根，亦无心
像经文里遗落的某一句
如梦，如幻

照

一片，两片
仿佛都是时间的烬
复又把记忆埋葬
天地之间，只有时间在叠加
簌簌地，村庄矮下去
炊烟矮下去
我们也矮下去
天地之间，只剩一片白茫茫的空旷

多么好，万物赋予我色彩
最终又被时间淘洗成纯粹的白
我们在句子里，被风吹散，吹远
逐渐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