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住在病房,是住在墙里。 确切说,是住在那面爬满常春藤的北墙,藤蔓最茂密、阴影最深的那一片。 护士查房时,手电光扫过,只照见层层叠叠的绿叶。清洁工刚拖完地,未干的水迹被藤叶轻轻卷起,再悄悄滴回拖把桶里,一滴不落。 我第一次看见她,是在第七帧空白显影后的凌晨。当时暗房门没关严,一缕红光漏了出去,在墙上投下晃动的、毛茸茸的影子。那影子忽然动了——不是藤蔓摇曳,是影子自己抬起了手,指尖朝我勾了勾。 我凑近看,叶影深处浮出一张脸。 她的皮肤如新叶般浅青,睫毛长而细,微微开合的嘴唇是淡粉色,却没发出声音,只有一小片薄雾从唇间逸出。 她说她叫阿蔓。 不是名字,是自称。她说:“蔓”字拆开,是“草”头加“万”,草木生发之始,万物未名之初。她不是写在纸上的,是用露水在玻璃窗上写,字迹未干就变成一片朦胧的绿雾。 她从不落地。 脚踝以下,是藤蔓的延伸,缠条绕着她的小腿。她偶尔会解开一根藤,让它垂下来,在水泥地上写一行字:“今日无病历,有晨光三两钱,兑露水半盏,煎服。”
药房送来营养餐,她不吃。只把餐盒盖掀开,让热汽散尽,然后踮起脚尖,用舌尖去接那缕白气。气一入喉,她颈部左侧便浮出细小的叶脉。 她和绿萝说话。 不是对着盆栽,而是对着墙上某片叶子背面。那里,白漆圆点正缓缓移动,拼出句子:“葡萄藤昨夜梦见自己结出了七彩葡萄。”阿蔓听完,笑得整面墙的藤蔓都簌簌发抖,她抖落的种子飘到窗台,立刻扎进花盆土里,一夜之间,长出七株会背诗的薄荷。它们不吟唐诗,只反复低语同一句:“你记得青石铺的雨吗?” 最奇特的是她的耳朵。左耳垂上,没有耳钉,只有一小片草坪。若有人想靠近说重话,声音会自动软下来,像被藤蔓温柔缠住。 那天暴雨突至。 闪电劈开天幕时,整座医院灯光骤灭。黑暗里,只有阿蔓所在的那面墙,亮了起来。藤蔓顺着光向上攀援,最终在墙顶汇成一颗旋转的星。星辉洒落,照亮走廊地面:那里变出青石铺的雨巷,无人经过,一只玳瑁猫蹲在门槛上,右耳缺了一小块…… 我怔住。
阿蔓的声音从光里浮出来,不是用嘴,是整面墙在耳语: “他们怕黑,因为黑里藏着未被挖掘的东西。” “可我的黑,是根须努力伸展,并任意转弯的地方。” “你们总在找出口,而我......” 她抬起手,指尖拂过一片叶子,叶面立刻映出我的脸,但额角多了一道青色藤印,眼角有细小的叶芽正在萌动。 “我就是出口本身。” 雷声滚过。 光熄了。 墙恢复幽暗,藤蔓静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窗台上,多了一小片青草坪,还有属于长青藤女孩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节奏,正渐渐, 与窗外雨打藤叶的声响, 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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