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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灯火巷
巷子并不窄,却也说不上宽敞。两旁的屋宇,多是旧时的式样,红墙黛瓦,檐角微微翘起,像敛了翅膀的倦鸟。墙不是那种崭新的红,是经了年月的、温润的、带着些微雨渍与风痕的红。木头的门与窗棂,漆色剥落处,透出底下木质的纹理,反倒更有了时间的实感。
此时,天光还未完全收尽,巷子像渐渐苏醒了似的。也不是喧嚣,只是一种睡足了的人,缓缓舒展开筋骨的那种懒洋洋的热闹。各家的灯,一盏,两盏,次第亮了。那光,先是从窗棂的格子里透出来,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旧宣纸,有些晕染开的意思。接着,门前的灯笼也挂了起来。这巷子里的灯笼,多是寻常样式,红纸的,或是米白的纱罩,上面有时描着些梅、兰,或是简单的福字。光从那里面透出来,不是电灯那般惨白直愣的光,是融融的,暖暖的,将周围一小圈空气都染得有些微醺了。
于是,各样的气息,便在这暖光里,一丝丝,一缕缕,浮游起来了。那是这巷子的魂魄。
巷子口有一家小小的烧烤铺子,檐下悬一布幡,写着一个“东吴”字样。每日里,那炭炉子一生起来,便是无声的号令了。炉火旺旺的,映着店主被油烟熏得黑且发亮的脸膛。铁架子上的肉串,肥瘦相间,被火舌一舔,便“滋滋”地冒出油星来。那香气,是霸道的,浓烈的,带着焦香的、近乎野蛮的诱惑力,像一只无形的手,不由分说地将路过人的脚步拖慢。那香里有炭火的烟气,有油脂的丰腴,有孜然与辣椒面热烈的舞动,是一种教人立时感到饥饿的、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气。
隔着一两家铺面,空气却又忽地一变。一股清甜的气息,袅袅地缠绕上来。那是一家茶饮铺子,不张扬,只在窗台上摆了几盆绿萝,藤蔓长长地垂下来,绿得可爱。店里那个叫苏瑾瑜的姑娘用长柄勺从大大的茶桶里舀出煮好的奶茶,那茶香与奶香,是温和的,糯糯的,像江南水乡女子糯软的耳语。它们与那烤肉的焦香,在巷子中间一段空气里,奇异地交汇了。刚是烈火烹油,转瞬又是清风徐来;刚是塞北的风沙粗粝,转瞬又是南国的水汽氤氲。它们并不相争,只是各守着一方天地,又彼此稍稍浸润着,教这巷子的气息,变得丰厚而有层次起来。
偶尔,若是风恰好,还能从巷子深处,悠悠地飘来几缕若有若无的琴音。不知是哪家开着窗,或是楼上的雅客在自娱。弹的或许是《平沙落雁》,或许是《梅花三弄》,也听不真切。那琴音是断续的,像月光下溪流的微光,倏忽一闪,又隐入石缝里去了。但就是这几声断续,却像一双极清凉的手,将周遭那些喧嚣的、浓郁的气息,轻轻地抚平了些,让人的心,也随着那琴音的尾巴,悠悠地沉静下去一忽儿。
忽然觉得,这巷子的气息,原来也是有颜色的。烤肉的焦香是暖金色的,是炉火与油脂的光泽;奶茶的清甜是月白色的,柔和而洁净;那偶然的琴音,该是雨过天青的瓷色,凉而润,带着空远的意韵。它们调和在一起,便是这巷子入夜后,独一无二的、一幅流动的、带着香气的画卷了。
这个时节,这画卷便更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檐下的灯笼红得愈发鲜亮,映着门楣上新贴的春联,墨色酣畅,字字都像含着笑。各家铺子的气息也关不住了,炖肉的厚实,蒸糕的甜香,炸果子的油润,混成一片庞大而温存的暖云,笼罩着整个巷子。寻常的香,到了这时,都成了惬意与丰足的信使。就连那平日里清寂的石板路,被这暖光与浓香浸润着,也仿佛柔软了几分,踏上去,心里都是满满的,踏实的。
我就这样慢慢地走,什么也不想,又仿佛什么都想到了。想起宋人词里的句子:“笑语盈盈暗香去。”这里确有笑语盈盈的佳人,有寻常人家的灯火,也有这弥散在空气里,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暗香”。这香,是日子本身的味道,是柴米油盐被岁月熬煮后,滤出的那一份温存与妥帖。
夜渐深了,巷口的炉火熄了,茶饮铺子的灯也暗了。那暖金色的香与月白色的香,便都悄悄收了回去,只剩下家家户户窗子里透出的、宁静的光。琴音自然是早没有了,只有更漏一般绵长的寂静。走到巷尾,忍不住又回身望去。深深的一道,两排温润的灯火,静静地亮着,像一双合拢的手,小心地护着一捧融融的光。那光里,有千年百年传下来的,对寻常日子的一点珍重,一份眷恋。它不夺目,却足以照亮晚归人的路,和每一个需要慰藉的、寻常的心。
风吹过来,是凉的,却仿佛也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甜暖的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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