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文学作品中的性描写

拈花小和尚

一、《诗经·召南·野有死麕》

野有死麕，
白茅包之。
有女怀春，
吉士诱之。

林有朴樕，
野有死鹿。
白茅纯束，
有女如玉。

舒而脱脱兮，
无感我帨兮，
无使尨也吠。

此诗描写一对青年男女在野林幽合的场景。最后一节以女子口吻写出。叮嘱情人动作再轻缓些。不要把腰巾也扯下来，不要惊动了尨（长毛狗）。

有趣的是一班经学家对此的解释。东汉卫宏在《诗序》里说：“被文王之化，虽当乱世，犹恶无礼也。”郑玄《诗笺》和南宋时朱熹《诗集传》继承了这种看法，极力回避“有女怀春，吉士诱之”这八个字，将女子解释成“凛然不可犯”的贞节烈女，吉士便成“疾时无礼”的“强暴之男”。自谓捍卫礼乐经典，圣人之道。

不妨再来看看圣人自己对《诗经》的评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孔子采用了《诗经·鲁颂·駉》中的句子来称颂诗经。原诗颂扬的是鲁马之盛。“思无邪，思马斯徂。”圣人借用此句来评价《诗经》的思想主旨：无邪。

无邪者，纯正、天然。仲春季节，百花吐芳，是两情欢合纯正天然呢？还是严辞竣拒纯正天然呢？

这很显然涉及到个人对性欲的态度。尤其是孔子的主张态度。老人家对此的意见无专著可考，只能从片言只语中去体味。

《论语·季氏篇》第七，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很是通达人情，孔子并未将色视为洪水猛兽，一律严防。

《论语·卫灵公篇》第十三，子曰：“已矣乎？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红楼梦》中贾政曾以此大作文章，教育“最喜在内帷厮混”的儿子。父心可鉴，但孔子此言是针对卫灵公而发，自叹在国君心中，美女南子远胜过推行德政的自己。色与德只有先后之分，并非势不而立，必要灭色而行德。

再专论《诗经》的，《论语·卫灵公篇》第十一，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孔子说“郑声淫”，认为郑风哀乐之情表现得过分了，有些直露泛滥，易使人沉迷。要“放郑声”，远远离开才是。并曾说：“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恶利口之覆邦家者。”（《论语·阳货》第十八）。但对周乐非常热爱。

《论语·阳货篇》第十，子谓伯鱼曰：“汝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可见对《周南》、《召南》的推崇，而《野有死麕》正是出自《召南》。足证，孔子站在维护正统音乐的角度，只是反对过分无节制的私情（个人的喜怒哀乐之情）描写。最欣赏的是“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明快而自然的爱情描写，孔子恰恰是十分喜欢的。

最后即使郑风“淫”，“淫”，过分，非现在的色情意，不过是指稍微少了点节制，一味沉溺于悲伤哀怨欢喜欣乐等种种情绪之中。没有指责题材的意思。今以“性爱”描写为“不健康”的标识，想法倒未必天真。一部《诗经》，令无数后人汗颜。

拈花小和尚

二、唐诗宋词艳情作

玉台体
〔权德舆〕

昨夜裙带解，今朝蟢子飞。
铅华不可弃，莫是藁砧归？

玉台体因徐陵编《玉台新咏》而得名。据徐《玉台新咏序》自述其书“选录艳歌”。所收诗作仅限闺闱题材，词多艳情，为汉魏至南梁的一部专类诗歌合集。内容多贫乏空虚，充斥着无聊放浪气，艺术上描摹细致，用词精巧，也有部分朴实真挚之作。唐朝许多诗人受此书影响。如王昌龄的“忽见陌上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闺怨》）权德舆的这首诗更是直道系仿玉台体，历来受诗评家欣赏重视，以为“俗不伤雅”、“未至淫靡”。晚一些的杜牧也写过大量欢情艳游之作，“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翠屏金屈曲，醉人花从宿。”（《菩萨蛮·如今却忆少年乐》）

满庭芳
〔秦观〕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
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
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
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
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
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
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此词为秦少游代表作之一，脍炙人口。词家尤对其上半阕津津乐道，赞不绝口。下半阕则轻描淡写，“王顾左右而言它。”所谓借男女情事哀婉身世飘浮也。以此词的艺术造诣来看，清丽婉约，伤感低迷。一脱前朝艳情俗骨，非有大境界者不可道出，视其别有怀抱也未为不可。若从写实论，“销魂”句欲写未写，逗人遐思，十分高妙。易安有句“轻解罗裳，独上兰舟。”算得异曲同工。

鹊桥仙
〔秦观〕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
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
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
又岂在、朝朝暮暮。

平淡孤寂并不可怕，平淡孤寂而颓唐放荡才可怕。坚持理想操守不致堕落，乃真正活过、爱过的人。苏轼有词“拣尽寒枝不肯栖”，正是此种执着。没有历经痛苦、失意、彷徨、等待的人，不会有相遇的欣喜。不是流离辗转初衷不改的人，莫能进入心心相印两情契合的佳境。聚合重质不重量，“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似水柔情，如梦佳期，惹无数人魂牵梦度。

泱泱唐诗宋词，也有此艳情一脉，词美句警，蔚为大观。活色生香，因性生情，因情入性。自古然之，今人何乃诮之太过？

拈花小和尚

三、《西厢记》与《牡丹亭》

词采华美，情致曲折哀婉，《西厢记》与《牡丹亭》是我国爱情剧中两大里程碑式的曲作。其中一些唱段放之于唐诗宋词林毫不逊色，而其人性的苏醒与解放，更比唐诗宋词别有艳丽动人处。

其中不仅以热情洋溢的笔触讴歌了青年男女，特别是闺中少女追求爱情时的大胆、勇敢，赞美了两情相悦的纯真美好，也赋予了两剧中的爱情以浓浓的性爱色彩。

一见钟情，就此幽合，是两剧爱情的最大特点。所谓才子佳人，花前月下，弄破莺儿啼，鸳鸯交颈，并蒂莲开。毫不作态虚饰，软语款款，人若桃花，我们且来看过有关描写。

《西厢记》第一本“张君瑞闹道场”，张生初见莺莺：“人间天上，看莺莺强如做道场。软玉温香，休道是相亲傍，若能够汤他一汤，倒与人消灾障。”

第二本“崔莺莺月下听琴”，张生退得贼兵后，夫人着红娘来请，张生不禁自言自语自下思量：“小生到得卧房内，和姐姐解带脱衣，颠鸾倒凤，同谐鱼水之欢，共效于飞之愿。觑他云鬟低坠，星眼微朦，被翻翡翠，袜绣鸳鸯，‘不知性命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本“张君瑞害相思”，红娘暗中牵得红线，不免嘱咐张生道：“他是个娇滴滴美玉无瑕，粉脸生春，云鬓堆鸦。恁的般受怕担惊，又不图甚浪酒闲茶：只你那夹被儿时当奋发，指头儿告了消乏。打叠起嗟呀，毕罢了牵挂，收拾了忧愁，准备着撑达。”

第四本“草桥店梦莺莺”，张生与莺莺西厢幽会，张生：“我将这钮扣儿松，把缕带儿解……但蘸着些麻儿上来，鱼儿得和谐。嫩蕊娇香蝶恣采。半推半就，又惊又爱，檀口揾香腮……今宵同会碧纱厨，何时重解香罗带？”

春色无边，“软玉温香抱满怀……浑身通泰，不知春从何处来？”艳字无边，“春罗原莹白，早见红香点嫩色。灯下偷睛觑，胸前着肉揣……杏脸桃腮乘着月色，娇滴滴越显得红白……成就了今宵欢爱，魂飞在九霄云外。”难怪大观里贾母不许女先说这些书，更不许女孩们看这些杂言。

《牡丹亭》直接吸取了《西厢记》对“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轻蔑，而且有过之无不及。杜丽娘爱得更加大胆、主动、热烈，梦中相会，梦中情摇，亦真亦幻，惊鸿翩跹。

第十出《惊梦》，柳梦梅邀杜丽娘到那答芍药栏前，湖山石边，却作什么：“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摸著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转出花石，两相叙话：“这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则把云鬓点，红松翠偏。小姐休忘了呵，见了你紧相偎，慢厮连，恨不得肉儿般团成了片，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梦中便有此欢会。真可谓春梦春宵短，春情春意长。

第十二出《寻梦》，杜丽娘独自步入后园，细思前日情景：“生就个书生，恰恰生生抱咱去眠。那些好不动人春意也。他倚太湖石，立著咱玉婵娟。待把俺玉山推倒，便日暖玉生烟。捱过雕阑，转过秋千，肯着裙花展。敢席著地，怕天瞧见。好一会分明，美满幽香不可言……他兴心儿紧唁唁，呜著咱香肩。俺可也慢掂掂做意儿周旋。等闲间把一个照人儿昏善，那般形现，那般软绵。”梦中欢会还罢了，醒来还要再去细细寻访，细细品味。

而终于因此梦中缠绵而香销玉殒。只等到梦中的柳梦梅果然出现，见杜丽娘画像，而情思颠倒，冥冥之中杜丽娘自有感应，还生两完夙愿。真真是梦断忧思，魂消痴意，生生死死，不负欢合。一腔衷情，鬼泣人怨，感神动天，阴阳完聚。深沉凄恻，又兼缠绵情致，“《牡丹亭梦》一出，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色。”

更堪玩味的是《惊梦》一折中，杜丽娘与柳梦梅梦中刚刚云雨过罢，其母杜夫人便寻至后花园，恰好撞见，不好动问，略作闲话便即放行，只在后面叹道：“女孩儿长成，自有许多情态，且自由他。正是：‘宛转随儿女，辛勤做老娘。’”可见老人家亦知性字天然，禁锢不得也。

拈花小和尚

四、千古红楼千古梦

古典文学到红楼，便尽了。写分写合写悲写欢写真写梦，总是“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若干年来，同爱玲般，这部书也一直是我的梦魇，不好说，不想说，提笔便是泪，想起便是哀。想如同我般痴迷者不少。只刚传出时，坊间便有言：开谈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也枉然。这部书是否便通体透明了呢？

来看这里：那个贾琏，只离了凤姐便要寻事，独寝了两夜，便十分难熬，便暂将小厮们内有清俊的选来出火。不想荣国府内有一个极不成器破烂酒头厨子，名叫多官，人见他懦弱无能，都唤他作"多浑虫"。因他自小父母替他在外娶了一个媳妇，今年方二十来往年纪，生得有几分人才，见者无不羡爱。他生性轻浮，最喜拈花惹草，多浑虫又不理论，只是有酒有肉有钱，便诸事不管了，所以荣宁二府之人都得入手。因这个媳妇美貌异常，轻浮无比，众人都呼他作"多姑娘儿"。如今贾琏在外熬煎，往日也曾见过这媳妇， 失过魂魄，只是内惧娇妻，外惧娈宠，不曾下得手。那多姑娘儿也曾有意于贾琏，只恨没空。今闻贾琏挪在外书房来，他便没事也要走两趟去招惹。惹的贾琏似饥鼠一般，少不得和心腹的小厮们计议，合同遮掩谋求，多以金帛相许。小厮们焉有不允之理， 况都和这媳妇是好友，一说便成。是夜二鼓人定，多浑虫醉昏在炕，贾琏便溜了来相会。进门一见其态，早已魄飞魂散，也不用情谈款叙，便宽衣动作起来。谁知这媳妇有天生的奇趣，一经男子挨身，便觉遍身筋骨瘫软，使男子如卧绵上，更兼淫态浪言，压倒娼妓，诸男子至此岂有惜命者哉。那贾琏恨不得连身子化在他身上。那媳妇故作浪语，在下说道：“你家女儿出花儿，供着娘娘，你也该忌两日，倒为我脏了身子。快离了我这里罢。”贾琏一面大动，一面喘吁吁答道：“你就是娘娘！我那里管什么娘娘！ "那媳妇越浪，贾琏越丑态毕露。一时事毕，两个又海誓山盟，难分难舍，此后遂成相契。（第二十一回 贤袭人娇嗔箴宝玉　俏平儿软语救贾琏）

此般景况，比之《金瓶梅》又何如？

不必说“见熙凤贾瑞起淫心”，秦可卿一命入黄泉，“秦鲸卿得趣馒头阉”，小茗烟书房遇卍儿，“贾宝玉初试云雨情”，珍蓉聚麀尤二姐。

整整一部红楼梦，此类笔墨，处处散落可见。百人百性，百性百情，作者何曾假作正经避而讳之？又何曾堕入下流调人胃口？倒是今人□□□□者污了眼目。

与《诗》、《西》、《牡》相比，红楼中性爱文字多蕴贬意，主角也多不堪者，虽然，当实写时便也细笔工描，无非是为整本书作色起意。若以此便说红楼“诲淫”，可笑，可笑。

更可笑的是，现如今此类人尚绵延未绝。恨不能将国人置于琉璃瓶里，真空境内。竟不想想自己的出身来历，也不想想自己无书不读，只愤愤地要给所有文字套上一个过滤网。真是用心良苦，苦心可悯。痛心疾首，高情天鉴。

写便写了，看便看了，怕怎么？读者心中自有一个品评，不劳德高望重的这家那家们多虑了。谁还能替谁活着，替谁长一个脑袋——不成？

拈花小和尚

后记：本是预计从古典写到现代，然后再加此类分析，因工程过于浩大，勉强写完其第一部分，便再没胆量去将现代读物也分别搬来了。更遑论批评分析。）
（因前博重搜了下沈浩波的诗，有了些新意见。恰见余杰一篇《王小波与性爱描写》，甚为之动。因构此题。唯近日琐事繁杂，余时甚少。而每得安静，便昏昏欲睡。恨恨不已。暂存此目。待续。——06年11月1日）
（几日来一直构思，查阅。越翻阅得多越发现自己的肤浅。正所谓书到用时方恨少，一鳞半爪识见无。在百度“思无邪”含义时发现一题为“安意如大海”的博客。此博主新出一书名《思无邪》。观博始知亦乃《人生若只如初见》的作者。此书曾略翻一二。女子风情尽收眼底，闲时阅眼之妙书。博客亦写得处处生花。更喜其喧嚣闹市独守一莲清池的素净。恋而链之。悦而荐之。——06年11月4日）
（逐字看完《论语译注》，孔子言谈笑止如在目前，好生敬仰。——06年11月9日）
（林黛玉称赞《西厢记》“只觉词句警人，余香满口。”余观秦少游之词，亦如是。可叹从前竟未好好读过。——06年11月14日）
（终于说罢《西厢》与《牡丹》，下节预计《红楼》，连日来神浮气躁，不知可能定性开叙否？——06年11月28日）
（不知在忙些什么，竟把这个全然忘了。偶然翻看，忽然发现这篇居然没有完工，赶紧凑红楼篇补上。力仅如此，只算完成一桩心事吧。写罢惶恐，自己不敢再看。——07年6月11日）

2006-11-1 19:30: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