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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满弦
是上弦月。瘦瘦的,弯弯的,像谁用指甲在新裁的宣纸上轻轻一掐,留下那么一痕白。天是那种洗过的靛蓝,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于是这月便格外显眼,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又像是谁家女子鬓角遗落的一柄玉梳。
推开窗,夜凉如水。月光并不如何明亮,淡淡的,似有若无,像极好的薄绢,透着背后深蓝的底子。风是有的,很轻,拂在脸上,带着不知名花草的残香,也带着远处田野里新翻的泥土的气息。这气息也是薄薄的,被月光滤过一般,不那么浓烈了。墙边的竹子,白天看时还蓊蓊郁郁的,此刻却只是一丛墨色的影子,在微风里轻轻地摇,摇出一片极细微的、梦呓般的沙沙声。那竹影映在墙上,便是一幅活的水墨,浓处是叶,淡处是枝,疏疏密密,曲曲折折,都随着那看不见的笔意,缓缓地动着。
我便有些痴了。心里无端地,也像被拉起了一根弦。这上弦月,可不就是一架悬在天上的筝么?那弦,便是那弯弯的弧,而那满天隐隐的星子,便是弦上欲坠不坠的音符了。只可惜没有人去弹,也没有人去听。只有风,有时莽撞地穿过,却总也拨不对那调子;只有云,偶尔柔柔地拂过,又怕惊扰了它,轻轻地便走开了。就这么静着,从黄昏一直到深夜,从这头一直到那头。
月光移进窗来,落在书桌的一角。桌上有一个小小的瓷瓶,里头插着一枝干枯的白玫瑰。月光便在那瓶身上,在那玫瑰的脉络上,缓缓地流着,淌出一层温润的光。那光也是寂寞的,像一个不愿醒来的梦。忽然想起一句不记得在哪里看过的话,说“满月是酒,弦月是茶”。此刻想来,这话是极对的。满月的时候,天地间仿佛都浸在一场浩荡的欢喜里,人是容易醉的。而这样的上弦月,清清净净的,却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品的不是醇酿,是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回甘。
夜深了,风也渐渐地息了。那弯月,依旧静静地泊在天之一隅。我将窗轻轻掩上,可那一弦清辉,却仿佛已落进心里,幽幽地,弹不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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